提起水母，你的印象是什么?大概是海边偶尔瞥见的透明“塑料袋”，被蜇后火辣辣的疼痛感，或者水族馆里在彩灯下飘飘悠悠的背景板。脆弱、被动、甚至有点“低级”——这是大多数人给水母贴的标签。如果告诉你，它们比恐龙更古老，拥有动物界最古老的光感受器，甚至能在受伤或饥饿时逆生长，“返老还童”，你是否会改变看法?本文将探索水母的三大“超能力”。你会发现，这种看似柔弱无骨的生物，其实是集流体力学大师、能源管理专家、隐身战机设计师、暗器高手和时间操纵者于一身的海洋六边形战士。
图一 海月水母
(图片来源：美国《National Geographic》跟踪报道郑连明副教授课题组重要研究成果：海月水母(Aurelia sp.)生活史逆转 厦门大学海洋与地球学院官网 2016/03/04)
超能力一：“凝胶躯体”的物理奇迹
水母的身体主要由中胶层构成——一种介于内外胚层之间的胶状结缔组织。它的密度极其接近海水，使得水母几乎处于“中性浮力”状态。这意味着，它“躺平”也能活得很好。这种设计让水母成了名副其实的节能大师，它的日常能耗只有同体型鱼类的几分之一。在食物匮乏的海域，当其他动物都在为下一顿饭疲于奔命时，水母只需要悠悠地漂着，静待猎物自投罗网。
图二 巴布亚硝水母
(图片来源：科普中国资源服务号)
水母真正的运动绝活，是一套精妙的“腔体射流”系统。它的钟状体像有弹性的碗，当它的肌肉收缩时，钟腔内的水从下方开口高速喷出，产生向上的反推力。钟状体缓慢舒张，为下一次收缩蓄力。这一收一放，就是水母版的“脉冲喷气推进”。这种推进方式速度并不快，能量效率却极高，更难得的是，它几乎没有噪音。水母是海洋里最安静的旅行者。它的无声推进正在被工程师们偷师，用于研发新一代软体水下探测机器人——安静、节能、对海洋生物零干扰。
水母几乎不主动逃跑。它的防御策略只有三个字：看不见。其身体的透明程度令人惊叹。这是因为中胶层由高度水化的胶原蛋白网络构成，折射率与海水几乎一致。光穿过水母就像穿过海水，几乎没有反射和散射。在捕食者眼中，水母就是一团“不存在”。
超能力二：生存策略的时间与空间艺术
在地中海温暖的海域里，生活着灯塔水母。当它遭遇饥饿、物理伤害或水温剧变等生存压力时，不会像普通动物那样硬扛或等死，它选择——重开。成熟的水母体会主动逆转为水螅体阶段。它的伞状体逐渐收缩，触手回缩，细胞组织重新分化，最终变回一个附着在海底的幼体形态。这个水螅体会通过无性出芽的方式，再次产生新的水母体。灯塔水母向我们证明了：时间并非不可逆，演化的工具箱里还藏着我们没有解锁的神奇技能。
图三 灯塔水母
(图片来源：灯塔水母如何实现“返老还童”?破解灯塔水母永生之谜 董志军 中国科学院烟台海岸带研究所)
白天，水母是隐身的。夜晚或深海，它们却常常成为璀璨的明星。许多深海种类的水母具备生物发光能力。这种光由体内的荧光素和荧光素酶发生化学反应产生。它们发光的目的各有不同：有的用闪光来迷惑捕食者，突然爆发的强光像战术闪光弹，让攻击者瞬间失明或分神;有的用发光来诱捕猎物，垂下水中的长触手挂着发光的小珠子，像深海钓鱼灯，引诱好奇的小鱼小虾靠近;还有的用发光来求偶或交流，特定的闪烁频率和颜色，是水母之间的暗语。透明与发光，这是一对矛盾的技能。水母却把它们都点在了技能树上，在不同场景下灵活切换。
水母没有牙齿，没有利爪，没有毒腺，但它们是海洋里最高效的猎手之一。其秘密武器，藏在触手上。水母触手的每个刺细胞里，都装着一个微型“鱼叉”——刺丝囊。这个鱼叉的发射速度是微秒级，加速度超过5万倍重力，是自然界已知最快的细胞器运动。触发机制也堪称精妙。刺细胞表面有一根突出的“触发毛”，只有当猎物同时触碰到触觉感应和化学感应时，鱼叉才会发射，确保刺丝囊不会被海水流动或意外触碰而浪费。一旦发射，刺丝囊会像钻头一样刺入猎物皮肤，同时中空的管道将毒液注入。有的毒液具有神经毒性，让猎物瞬间瘫痪;有的则带有粘性，直接把猎物缠绕捆住。虽然每个刺细胞都是一次性的，但水母可以快速再生新的刺细胞。这种“低成本精确打击”的战术，让水母在缺少常规武器的情况下，依然是海洋里不好惹的角色。
图四 金黄水母
(图片来源：中国动物志数据库)
超能力三：无脑的“智能”与群体协同
水母没有集中的大脑。它的神经系统由两个神经网络组成，一个负责快速协调收缩运动，另一个负责更慢的持续控制。整个身体就像一个传感器网络。钟状体边缘分布着多个被称为“缘瓣”的感觉器官，每个缘瓣都能独立处理信息，并向肌肉发出收缩指令。多个缘瓣之间通过竞争与合作，决定整个身体的运动方向。这种架构，不依赖任何一个中央节点，任何一个缘瓣受损，其他缘瓣依然可以维持基本运动功能。
有些水母甚至不是一个个体。以僧帽水母为例，它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蓝紫色水母，漂浮在海面，拖着数十米长的触手。
图五 僧帽水母
(图片来源：维基百科)
但这不是一只水母，而是由成百上千个高度特化的个体组成的共生群体。这些个体分工明确：浮囊体负责制造气体，让群体漂浮在水面;营养体负责捕食和消化，供整个群体享用;生殖体负责繁殖后代;触手体专职防御和攻击，每个触手都装备着致死剂量的刺细胞。它们共享一套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，无法独立生存，但又保留了遗传上的独立性。
总结
图六 蛋黄水母
(图片来源：科普中国资源服务号)
水母的超能力，不是科幻，不是神迹，而是演化的现实主义杰作。
它没有脊椎动物的骨骼肌肉系统，却用一团果冻游了六亿年;
它没有鱼类那样的速度和爆发力，却能耗极低、续航极长;
它没有大脑，却用分布式神经网络活过了五次大灭绝;
它不会咬人，不会撕咬，却用微米级的毒镖成为顶级伏击猎手。
水母向我们证明：复杂性并非生存的唯一解。在亿万年的演化长河中，那些走得最远的物种，往往不是最聪明的，也不是最强壮的，而是最懂得“适配”的。
水母是海洋中的古老幽灵，也是一本活着的启示录。它用自己柔软透明的身体，写下关于生命韧性、能量效率和系统设计的基础法则。研究水母，本质上是在与地球最悠久的生存智慧进行一场跨越六亿年的对话。
下一次你在海边看到水母，请不要再叫它“果冻”或“塑料袋”。你注视的，是穿越了恐龙时代、见证过五次大灭绝、掌握着永生密码和隐身术的海洋宗师。它只是选择不说那么多话。
本文作者：厦门大学环境与生态学院冯涵宇、杜卿、才子益。
本文由海洋负排放(ONCE)国际大科学计划、厦门大学碳中和和创新研究中心支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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