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药是给人吃的,为什么非得先让小鼠试?

  你或者家人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?拿到一款新药的说明书,在“药理毒理”一栏里看到“本品经动物实验评价安全性”之类的字样。这药是给人吃的,为什么非得先让小鼠“试”一遍?直接在人身上试,不是更直接吗?

  答案没那么简单。今天就聊聊:小鼠凭什么成了医药研发中最常见的“实验伙伴”,它能替人挡什么、又挡不住什么。

  一、为什么偏偏是小鼠?

  先看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:小鼠和人外表差得远,身体内部却相当像。两者共享大量同源基因,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肿瘤等许多疾病,也能在小鼠身上被“复刻”出来,方便科学家观察发病过程。

  光“像”还不够。小鼠还有几个现实优势:繁殖快、世代短、饲养成本低,遗传背景可以做到高度一致,还能通过基因编辑定点定制研究所需的“版本”。这就意味着小鼠实验可以反复验证,不同实验的结果也能放在一起比较,这在科学上非常珍贵。

  所以,科学家可不是“随便挑了个小动物”。打个比方:找实验动物就像找替身演员,长得太不像,演不了主角的戏;可真要找另一个主演来,又没法控制变量。小鼠恰好就是那个“长得够像、又听话,还能反复排练”的替身。

  二、动物实验,从来不是“通关保证书”

  很多人以为:动物身上有效,人身上大概也有效。事实恰恰相反。

  2024年,瑞士苏黎世大学的研究团队在《公共科学图书馆:生物学》(PLOS Biology)上发表了一项荟萃分析:他们汇总了122项系统评价,覆盖54种人类疾病。结果发现:从动物研究走到人体研究的疗法约为一半,能进入随机对照临床试验的约四成,而最终真正获批用于人体的,只有约5%。换句话说,每20个在动物身上看起来“有戏”的候选药里,最终只有1个左右能走到人面前,被证明真的安全有效,剩下的19个,要么在人身上显示出毒性,要么根本不起作用。

 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?因为人和小鼠毕竟是两个物种。代谢速度、免疫反应、疾病进程都不一样,动物身上“有效”或“无毒”,到人身上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毒性,也可能完全无效。

  不过,这是否意味着动物实验“全不可信”呢?也不是。这项分析还发现:在动物研究中得到阳性结果、又顺利推进到人体实验的干预措施,约86%在人体研究中得到了一致的结果,可见问题更多出在物种差异被放大、部分实验设计不够严谨上,而不是动物实验“全不可信”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动物实验之后,还有一期、二期、三期人体临床试验一道道关卡。动物模型负责把“最不靠谱的候选者”先筛掉,而不是直接证明“这药对人有效”。一句话:它是重要的“预筛器”,不是“通行证”。

  三、用动物,不是“想用就用”

  提到用动物做实验,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心疼。这恰恰是现代科研最在意的问题。

  早在1959 年,英国学者 Russell 和 Burch 就提出了著名的 3R 原则,后来成为国际通行的动物实验伦理规范:替代(Replacement),能用细胞、计算机模型等方法就尽量不用活体动物;减少(Reduction),在保证科学结论的前提下尽量少用动物;优化(Refinement),改善饲养和实验条件,尽量减轻动物痛苦。我国科技部2006年发布的《关于善待实验动物的指导性意见》也采纳了这套原则。

  我在实验动物行业工作了三十多年,天天跟小鼠打交道,比谁都见不得它们受苦。3R绝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:每一次实验方案评审,都会有人追问“这个实验非得用活体动物吗?”“能不能少用几只?”“麻醉镇痛措施到位了吗?”每一次动物实验都要经过伦理审查,有没有必要用、能不能少用、过程够不够人道,都要有人把关。

  写在最后

  小鼠不是“廉价的试验品”,而是人类认识疾病、筛选药物过程中难以替代的桥梁。它帮我们在进入人体之前先排除大量风险;但它给出的答案,也永远需要在人身上再检验一遍。对科学保持敬意,也对每一只为医学进步付出的小动物保持敬意。

  下次再看到说明书上那行不起眼的小字,你可以多想一下:那背后是一群默默无闻的小家伙,替我们挡在风险前面。

✍️ 作者简介
马雪云,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实验动物研究中心负责人。
📚 参考文献

[1] Ineichen, B. V., Furrer, E., Grüninger, S. L., Zürrer, W. E., & Macleod, M. R. (2024). Analysis of animal-to-human translation shows that only 5% of animal-tested therapeutic interventions obtain regulatory approval for human applications. PLoS Biology, *22*(6), e3002667. https://doi.org/10.1371/journal.pbio.3002667

[2] Russell, W. M. S., & Burch, R. L. (1959). The Principles of Humane Experimental Technique. London: Methuen.

[3]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部. (2006). 关于善待实验动物的指导性意见(国科发财字〔2006〕398号).

[4] Mouse Genome Sequencing Consortium. (2002). Initial sequencing and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mouse genome. Nature, *420*(6915), 520–562.

[5] 全国实验动物标准化技术委员会. GB/T 35892—2018《实验动物 福利伦理审查指南》. 北京: 中国标准出版社, 201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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